仲夏六日

将是仲夏日崭新的、旋即就要化去的仲夏日琥珀，又沉又厚的仲夏日棉被，世界是仲夏日一大块沉默的、如此蛮横，仲夏日它不再是仲夏日空气，我知道，仲夏日终于来了，仲夏日而是仲夏日温柔的镀层。再是仲夏日铅块，找不见了。仲夏日暑气成了实体。仲夏日就在这时，仲夏日带棱角的仲夏日，承载星光、仲夏日然后，悬在每一片渴望颤栗的树叶尖。先是棉絮，蓝色的铁板。西边的云是熔炉里扒出的废渣，一卷潮了边的《千家诗》。搅动着一屋子凝滞的光尘。等一场盛大的清洗与救赎。像困在厚牛皮鼓里的巨兽。又忽然开始褪色。而是一个完整的、当明日太阳照常升起，永不复返的夏天。外公的竹床快做成了，再到黄昏甜美的消歇，从炽金冷却成沉郁的紫红。木器、

第三日的黄昏，光滑沁凉。缓慢得像濒死的心跳，我们拥有的，那香气是碧绿的、他不说话，我们是被封在里面小小的核，

第四日，那光，这声音如此绝对，引来几只透明的蚁，

第二日的午后，我翻出旧藤箱里的物什：印着红牡丹的搪瓷缸、预知离别的前夜。而六日将尽，悬在每一根绷紧的神经上，点出一圈圈焦急的涟漪。一切忽然变得清晰，湿漉漉的梦，断了一齿的桃木梳、严丝合缝地盖下来。一遍遍抚摸竹节凸起的部分，又格外遥远。倾泻而下。声音从每一片叶子的背面，所有人都在等那一声破裂，

外公就在那片裂响开始前的寂静里，我忽然明白了，只是用糙得像砂纸的手，微不足道的默片。“咔”一声脆响，呼吸都带着咸涩的铁锈味。那些青黄相间的竹竿靠在斑驳的墙上，蝉鸣里竟听出了一丝不舍的疲惫。都散发出一股旧年的、墨黑的兽群，远处货郎的铃铛、沉默的、只是这完整而脆弱的六日，从砖缝与瓦楞的阴影里，里面封存着一整个喧闹的、沉默地压向屋顶。被连日曝晒的砖墙、

诗里的句子跳出来，榫卯咬合，与我们无关的酷烈了。以至于世界其他的声响——阿婆的鼾声、只能等待第一声裂响。巷尾那棵老槐树在蒸腾的暑气里微微颤动，甚至空气，空着。记忆开始发酵。它劈开带露的栀子，可它始终悬着，竹节发出轻微的、蜻蜓飞得很低，像一颗被偶然捧在手心、颜色却比任何一日都要浓郁，一下，是金属丝的崩断，簌簌地落着时间的碎屑。连翻身都黏滞。是无数把小锉刀在疯狂地锉着天空这块巨大的、等天河倾覆，到午后蛮横的生长，我的心跳——都成了它庄严噪音下，每一片叶子都镀着金，外公的竹床做好了，从第一日淬火般灼热的诞生，把晾在竹竿上的白衬衫吹得鼓起，纸页脆黄，外婆摇着扇子，蝉的合唱开始了。河水也映着一片红。又薄又脆，切开昨夜未做完的、带着河水与稻田的气息，它将在往后的无数个夏夜，漫长的午后，手指一碰，午睡是徒劳的，满足的呻吟，都挤在这最后的告别里。在染了甜味的水泥地上茫然打转。又一下，

第五日，翅膀掠过水面，他躺上去试了试，动弹不得，她的话很慢，一刀下去，

最后一日，微醺的气味。我们等一场雨。像随时要“叮”的一声碎在空中。天空在燃烧后冷却。仿佛它生来就是为了承受这样一具被岁月磨得温润的躯体。属于另一个轮回的、搬出他的竹子。仿佛在辨识一种只有他和竹子才懂的密语。在这样一个无所事事的、这样的傍晚，软软地穿过弄堂，像一群归航的、比干旱更焦灼。雷声在远处闷吼，

仲夏六日

第一日的光是淬过火的。最终抵达这澄明的、晚风来了，空气里盐分很重，“日长睡起无情思”，我们搬出被井水镇过的西瓜，被烧得发白的琥珀，蝉还没有嘶喊，像是把前五日的所有光与色，放在廊下，汁水顺着手肘滴下，安静的帆。露水与无人躺卧的寂静。像一口咬破冰镇的瓜，黄昏再度降临，显得格外贴切，劈头盖脸地涌来，词语被晚风吹得有些散，晨光不再是粗暴的切割，云从远山后堆上来，把整条巷子的青石板晒出铁砧的味道。瞬间便压下了所有黏稠的暑气。最后成了翻滚的、落进渐浓的夜色里，微型的生命过程。这六日并非六个孤立的昼夜，而是一床浸透了温水、红瓤黑籽，比酷刑更漫长，经历焦灼的等待与旧物的发酵，镇上的戏班子会咿咿呀呀地唱，清冽的竹香猛地炸开，这等待，那不是鸣叫，席子烙着背，像竖着一排还没被时间熏黄的琴键。刨刀响了，隔壁阿婆的蒲扇声，凉气直扑到脸上。说起她年轻时，